光伏產業正在洗牌，但“2024年應該不會更壞了” ｜ 供給側調查
作者：陸如意
中國光伏再次進入了過剩時期。
十多年前的2011年10月，德國最大的太陽能公司Solar World向美國商務部提交了一份專門針對75家中國光伏企業的"反傾銷反補貼"調查申請。當時中國的光伏企業不堪"雙反"制裁，產能過剩，國內企業一片"哀鴻遍野"。
歷經十多年的爬坡過坎，光伏已成為領銜我國外貿出口的"新三樣"。"全球光伏產業近90%的產能在中國"、"光伏組件全球排名前十的企業里，中國企業占七家"，中國光伏企業的成績不可謂不斐然。但現在過剩已經導致非理性競爭，晶科能源董事長李仙德近期接受第一財經記者采訪時表示，"現在肯定是一個最差的時刻"。
"最差時刻"？
2023年底，上海交通大學太陽能研究所所長沈文忠以"不必驚慌"概括2023年市場對產能過剩的擔憂并預測，未來一年左右的時間，光伏產業又能恢復到欣欣向榮的局面。他說："光伏產業每五年經歷一個發展周期，產能過剩是市場經濟發展的必然產物。"
但是中國光伏協會的數據顯示，2023年全球光伏裝機量預計為345GW至390 GW，而截至2023年末，光伏主產業鏈各環節的名義產能為近1000GW。
這意味著，即使考慮產能利用率折扣，2024年行業整體供需關系正式回歸"總量過剩"狀態不可避免。
晶科能源(688223.SH)董事長李仙德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關于"市場上關于過剩和出清的情緒是過于樂觀還是過于悲觀"的提問時，以"現在肯定是一個最差的時刻"首次在媒體前正面回應。
李仙德認為，2024年一季度的市場需求會低于2023 年四季度，產能利用率的快速下降造成很多企業出現恐慌。"很多企業對未來供應鏈的價格判斷并不理性，所以才會有這樣價格的出現。現在訂單的簽訂價格在未來這個交付過程中會是一個負擔。"
第一財經記者注意到，由于P型組件處于"拋售期"，部分企業的報價甚至已低于部分一體化企業的生產成本。以2024年1月26日中國電建集團(股份)公司42GW光伏組件集采訂單為例，P型光伏組件最低報價下探至0.806元/瓦，N型光伏組件最低報價為0.87元/瓦，價格均創下歷史新低。
"當前光伏產業面臨的痛點和難題是過度投資導致的產能過剩。"隆基綠能(601012.SH)董事長鐘寶申認為，過去兩年光伏產業由于光明前景吸引了大量資本，導致過度投資、財富價值被忽視，是巨大的損失。
天合光能(688599.SH)董事長高紀凡在2023年光伏行業年會期間公開表示，我國光伏產業在加快邁向高質量發展的過程中存在一些深層次的問題，如各自為戰和無序投資導致行業忽冷忽熱和冷熱交替。
高紀凡表示，很多主營業務不是新能源的企業跨界涌入光伏行業，導致產能的加速過剩，這些新企業由于技術、人才和管理能力不足導致經營問題很大，甚至有些企業投產之日就是停產之時，現在是進退兩難。
不過，隨著IPO/再融資收緊和跨界光伏的"退場"，2024年規劃產能實際落地情況仍有不確定性。
國金證券研報數據顯示，截至2023年末，光伏行業"老玩家"及新進入者的TOPCon(隧穿氧化層鈍化接觸太陽能電池技術)產能規劃達495GW。這其中，非一體化、非上市公司及跨界企業規劃產能占比接近一半。
光伏產業內人士吳臣剛認為："隨著光伏盈利持續探底以及融資的緊縮，產業鏈各環節的項目投產較多存在了延期的情況。比如近期即使是行業頭部企業也延期或減少了部分電池片、多晶硅項目的投產。"
晶澳科技(002459.SZ)董秘武廷棟則表示，行業產能過剩問題一定程度上被夸大了，實際情況并沒有投資人和外界想象那么嚴重。他表示："2024年公司將不再大規模擴張產能，重心放在消化現有產能、提升現有產線的利用率和投資回報率上。"
誰會被淘汰
落后產能將率先被"洗牌"。
在李仙德看來，供給嚴重大于需求背景下，光伏產能的淘汰可能會比大家想象得更快，特別是沒有競爭力、沒有市場能力、沒有持續開工能力的產能。
李仙德進一步告訴記者："2017~2018年的時候多晶硅的產能就迅速被淘汰掉了。在市場供大于求的情況下，2023年沒有盈利的產能，而這種情況將不可持續，落后產能會被快速淘汰。光伏產業需要持續地生產來提升效率和降低成本，所以沒有持續開工的產能也將會被盡快淘汰掉。再者，光伏產業需要持續不斷進行效率提升的產能，因此沒有持續投入能力的產能也將會很快被淘汰掉。"
今年以來，行業的"寒意"率先從多家海外光伏企業襲來，瑞士光伏組件制造商梅耶博格(Meyer Burger)、韓國光伏企業韓華、新加坡垂直一體化光伏制造商REC等相繼傳出關廠裁員的消息。
"不能說只存在海外企業被‘卷’死了，很多中國企業應該也是被‘卷’得很難受。"某光伏業內人士李霞告訴第一財經記者，多個海外企業裁員倒閉，但是國內企業的洗牌也在持續，部分一線企業開工率下降，二三線企業開工率僅三成或處于半停產狀態。
中國光伏行業協會名譽理事長王勃華2月28日公開表示，目前光伏行業出現分化，具體體現在產能利用率分化、盈利水平分化和價格水平的分化，預計落后產能出清將會加快。他說，"以組件招投標項目為例，頭部企業的報價普遍高于二三線企業報價。"
"光伏是一個競爭很充分的制造型企業，這里沒有僥幸，市場的競爭很現實，包括產品、市場、成本幾個方面。"李仙德告訴記者，二線光伏企業應保持現金，"活下來"很重要，不要去追逐這些沒有利潤的訂單。
行業正洗牌、分化的另一直觀標志是，近期部分規劃產能出現終止或延期現象。
第一財經記者注意到，2023年最后兩個月，宣布延期投產的光伏企業包括京運通(601908.SH)、能輝科技(301046.SZ)、歐晶科技(001269.SZ)、京山輕機(000821.SZ)、大全能源(688303.SH)等產業鏈各環節企業。2023年三季度起，皇氏集團(002329.SZ)、向日葵(300111.SZ)、樂通股份(002319.SZ)、奧維通信(002231.SZ)等多個跨界企業終止或減少TOPCon、HJT(異質結技術)等光伏項目投資。
前兩年曾高調宣布"進軍"光伏產業的奶企皇氏集團，終在2023年10月19日宣布終止跨界，回歸核心本業。
該公司在對深交所問詢函的回復中表示，考慮到TOPCon電池屬于重資產投入，后續仍需要投入較大資金，當前行業競爭激烈，公司決定將有限的資源投入到保障公司未來持續發展的核心主業上，因此對TOPCon高效太陽能電池工廠項目投資作出相應調整，轉讓子公司安徽綠能(TOPCon項目投資主體)的控制權。
另外，2023年下半年以來行業的融資終止事件趨多。2023年11月6日，金剛光伏(300093.SH)終止原擬定增募資20億元，用于投資年產4.8GW高效異質結電池及1.2GW組件項目。2023年9月27日，通威股份(600438.SH)終止原擬定增募資160億元，用于投資40萬噸高純晶硅項目。
行業何解
光伏行業除了眼前的過剩、洗牌、分化，還需明確的是，行業市場需求仍將保持正向增長。
"現在肯定是一個最差的時刻"是李仙德回答第一財經記者問題時前半句的答案。后半句他補充道，但市場需求還是增長的。
李仙德認為："2024年的市場需求相比2023年還會有20%的增長，背后主要因為價格的下降提高了光伏電站的投資收益。2024年二三季度可能的趨勢是，光伏組件價格會調整到一個合理的利潤價格，但是不會出現1.2~1.3元/瓦的可能性。"
談及目前的光伏市場情況，隆基綠能總裁李振國認為："2024年應該不會更壞了"。
在李振國看來，目前價格下探導致很多企業已經在虧現金。在此過程中，強壯的企業就可以度過眼下這個階段。同時，有些負債率較高、技術相對沒有特色的企業，很有可能挨不過去這個階段。
"2024年全球光伏需求還會有所增長，但是增速將會放緩，預計在2023年的市場基礎上增加20%。"隆基綠能在2023年三季度業績說明會上預言，國內尚有很多積攢的項目處在實施過程中，所以國內市場需求還會有所增長。海外市場多年一直保持著20%至30%左右的增速，美國市場因為反規避等管控措施存在一定的不確定性。
官方最新數據也反映出，光伏行業仍是具備高景氣度的賽道。
中國電力企業聯合會2024年1月30日發布的《2023~2024年度全國電力供需形勢分析預測報告》，我國非化石能源發電裝機在2023年首次超過火電裝機規模，占總裝機容量比重在2023年首次超過50%，煤電裝機占比首次降至40%以下。
該報告還預測，到2024年底，我國新能源發電累計裝機規模將達到13億千瓦左右，占總裝機容量比重上升至40%左右，首次超過煤電裝機規模。
"預計全球光伏新增裝機將回歸理性增長。"集邦咨詢認為，2024年全球光伏新增裝機量的中性預期為474GW，同比增長16%，與2023年59%的增速相比，增幅大幅放緩。
或因堅信賽道長期的高景氣度，通威股份(600438.SH)、愛旭股份(600732.SH)、阿特斯(688472.SH)等企業近期逆勢擴產。
2023年底，硅料龍頭企業通威股份拋出280億元的擴產投資計劃，逆勢"重倉"硅料。通威股份表示："投資擴建后的新產能仍需爬坡，公司此時洞悉前路的恰當布局，預計將在2026年形成有效產量，在行業新一輪調整期掌握原材料端的成本優勢，也是在產業周期低點時為高點做好充足準備。"
本周以來，愛旭股份和阿特斯分別宣布百億級擴產項目。阿特斯宣布將在淮安建設新能源產業園，總投資預計96.3億元，并計劃分三期實施。愛旭股份計劃在濟南投資99.78億元建設一期年產10 GW的高效晶硅太陽能電池及組件項目。
專注和現金流，或是未來企業穿越行業周期的抓手。
李仙德告訴記者，光伏行業的挑戰性主要體現在市場的跌宕起伏、技術的快速迭代，以及全球的貿易糾紛，所以這個行業更需要企業專業和專注。"相對來說，有些開工率不足的企業可能會在未來持續經營時面臨一些挑戰，頭部企業的優勢在于客戶基礎、技術能力以及資本能力。"
鐘寶申認為，為了保證能夠穿越行業周期，企業一定要有現金儲備，保證即使在行業不景氣的時候，企業研發計劃和新技術依舊能夠持續，這也恰恰是有可能甩開競爭對手的時候。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吳臣剛、李霞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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