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時間2024年新年第二天，哈佛大學校長蓋伊宣布辭職。這是美國繼賓夕法尼亞大學（以下簡稱賓大）校長麥吉爾去年12月辭職后第二位校長離任。兩人皆因到美國國會做證后，各界壓力倍增而辭職。
兩位校長的相繼去職凸顯了美國高校因國際政治沖突引發的斗爭之激烈、分裂之巨大。人們不禁要問，美國高校相對獨立、不受政治影響的“人設”是如何走向終結的？
事發緣起的國會聽證
去年12月5日，哈佛大學、麻省理工學院（MIT）和賓大的3位女校長在美國國會眾議院聽證會上，就校園反猶太主義問題發表證詞。但在回答有關校園抗議中出現的言論是否違反各自學校有關欺凌或騷擾行為準則的問題時，三人全部拒絕作出明確回答，并表示上述言論是否違規違法，取決于言論的具體情況和進一步行為。
在這場持續了5個多小時的聽證會上，哈佛大學畢業生、紐約州國會議員斯特凡尼科不停地嚴厲追問3位校長校園中的反猶言論是否違反校園準則。現場情況經由各大媒體傳播后，在美國國內外引發強烈反響。
很顯然，3位校長的回答是聽從了各自律師建議后的“正確答案”，試圖取悅，至少不得罪校園中持不同言論的力量。但她們卻忘記了，此時校園內外的很多人不是僅針對這番言論，而是要她們表明自身立場，闡明各自學校所代表的價值觀。
正因如此，3位校長閃爍其詞的言論與避重就輕的表現迅速引發了強烈反響。客觀地說，批判者眾。比如，知名藥企輝瑞公司首席執行官布爾拉在X（即推特）上發帖稱，他對聽到這一證詞感到“羞愧”，稱其為“美國學術界歷史上最卑鄙的時刻之一”。
聽證會結束后，有越來越多的捐助者、政界人士、商界領袖和其他知名人士齊聲呼吁立即罷免3所高校的校長，引發連鎖反應。
賓大校長率先引咎辭職
由國會聽證會的證詞引發的批評如此強烈，讓哈佛和賓大以及美國高校內部大為震動。因此，在聽證會結束后，無論是麥吉爾還是蓋伊，都感受到了來自方方面面的巨大壓力，也覺得應對自己在國會上的表現作出說明，更準確地說，她們都試圖要澄清自己的證詞。
聽證會后的第二天，即12月6日周三，麥吉爾在發布的視頻中表示，她應該對前一天斯特凡尼科議員所提出問題作出不同的回應。這相當于承認了其在國會上的回答錯誤，并重新修正了自己的言辭。但她辯解道：“那一刻，我關注的是我們大學與美國憲法相一致的長期政策，言論本身不會受到懲罰。”
這段短視頻的瀏覽量很快就達到了3700萬人次。雖然她澄清了自身言論，但并未為此公開道歉，使得眾多賓大校友、捐贈者深感不滿。美國前駐外大使、賓大畢業生亨茨曼于12月7日呼吁賓大董事會罷免麥吉爾。該校一位校友兼捐贈者警告說，如果賓大領導層和價值觀在不久的將來沒有發生變化，他可能會撤銷向該大學提供的1億美元捐贈。《賓大日報》也報道稱，該校沃頓商學院的顧問委員會致函賓大董事會，要求“立即”更換領導層。
不僅輿論嘩然，賓大校園內外都在采取行動。截至周四下午，一份要求麥吉爾辭職的請愿書已收集到超過1.5萬人簽名。
至周五，由70多名國會議員組成的跨黨派團體致函哈佛、MIT和賓大的董事會，要求解雇3位校長。
面對如此壓力，麥吉爾選擇了放棄。12月9日，即國會聽證會后的第4天，賓大董事會主席博克發表聲明，麥吉爾自愿辭去校長之職，但同意繼續留任直到選出臨時校長。
同時，麥吉爾在一份聲明中表示：“我很榮幸能擔任這所著名高校的校長，很榮幸與我們的教職員工、學生、工作人員、校友和社區成員合作，推進賓夕法尼亞大學的重要使命。”之后，麥吉爾還將留在賓大任教。
對于麥吉爾的去職，斯特凡尼科并不滿足。她在X上說，“一人下臺了，還有兩個”。
事發一個月后，哈佛校長黯然離職
與麥吉爾類似，哈佛校長蓋伊同樣深陷輿論風暴的中心。
事實上，蓋伊在聽證會后的第二天先于麥吉爾發布了新聲明并澄清了自己的證詞。蓋伊說：“有些人將言論自由與哈佛縱容針對猶太學生暴力行為的想法混為一談。”“呼吁對猶太社區、任何宗教或族裔群體實施暴力或種族滅絕是卑鄙的，呼吁者在哈佛沒有容身之地。”
聽證會后的第三天，蓋伊在接受哈佛學生的采訪時，為自己的言論道歉，并稱“我沒能表達出我的真實想法”。
然而，這并未安撫眾多校友，也未能抑制社會各界對她的激烈批評。
哈佛畢業生、對沖基金億萬富翁阿克曼在X上寫到，整個聽證會，這三人的表現就像充滿敵意的證人一樣，斷然拒絕回答是或否的基本問題，并表現出對國會的深深蔑視。
面對來自各方面的激烈批評以及要求辭職的呼聲，12月12日，哈佛董事會不得不發聲表示，他們確信蓋伊校長是幫助哈佛解決嚴重社會問題的正確領導者。董事會也強調，“在哈佛，我們擁護開放言論和學術自由，我們堅信針對學生的暴力行為和破壞課堂體驗的呼聲是不會被容忍的”。
依據哈佛校規，只要獲得董事會力挺，無論社會輿論多么激烈，校長地位也不會被撼動。可能有鑒于此，反對者便另辟蹊徑，尋找蓋伊在學術上的“污點”。而且，他們真的找到了。
于是，從蓋伊博士論文抄襲、工作幾十年無專著、學術文章僅有十幾篇開始，再到學術文章中也有大量抄襲內容，相關消息在網上瘋傳并引發主流媒體關注。
這些指控迫使蓋伊不得不站出來，稱自己將更新博士論文。這似乎印證了他人的指責，也使得更多人繼續揭露她的學術不端行為。同時，哈佛的一些捐贈者、校友和國會議員繼續呼吁蓋伊辭職。
從12月5日開始，蓋伊可謂度日如年。至2024年的第二天，她終于宣布辭去校長一職，并表示自己的辭職更符合哈佛的最佳利益。
卸任后，蓋伊將繼續在該校政府學院任教。依據哈佛董事會決定，哈佛現任教務長加伯將擔任臨時校長，立即生效。
這標志著蓋伊成為哈佛校史上任期最短的校長，僅在任6個月。這一事件被認為意義重大，不僅因為她是首位領導哈佛的黑人女性，還因為這被視為反對多樣性、公平和包容性倡議的保守派活動人士的勝利。
蓋伊的辭職并沒有平息反對者的呼聲。現在，壓力已轉至MIT校長科恩布魯斯身上。
高校內部的沖突與分裂
此次美國三大名校校長面臨的挑戰與困境，是現實政治在高校中的一種深刻反映。據我分析，有來自3個方面的前后夾擊。
首先，政治現實的巨大壓力。眾所周知，巴以沖突一直是美國大學校園爭論的焦點。此次事件直接的原因看似是去年10月7日爆發至今的新一輪巴以沖突，以及在此期間雙方支持者持續和拉鋸般的爭斗。在高校內部，雙方的斗爭更是一浪高過一浪。
其次，雙方社團的雙向攻擊。賓大與哈佛校長先后辭職，反映出美國高校領導層面臨的極大困境，他們分別受到了來自猶太社區和親巴勒斯坦團體的夾擊——猶太社區認為高校領導層容忍反猶太主義；親巴勒斯坦團體則指責他們對其事業持中立或敵對態度。
最后，美國政府的監督檢查。自去年11月16日開始，美國教育部對幾所大學可能存在的種族歧視現象展開調查。
然而，這些壓力的背后是社會各界對美國高校內部幾十年來的集體向左轉的不滿與怨懟。
近年來，美國高校盛行DEI政策。所謂DEI，是英語的多元化（Diversity）、公平（Equity）和包容性（Inclusion）3個英文單詞的首字母。
所謂多樣性，是指重點增加不同族裔人士，強調在學生群體、教師和管理部門中，種族、民族、性別、性取向、社會經濟背景和其他身份具有各自團體的代表性；所謂公平，指要確保所有校園社區成員的公平待遇；所謂包容性，指要創造一個讓不同個體感到受歡迎、受尊重并能夠充分參與學術和校園生活的環境。
上述看似很美好的政策與舉措，旨在促進更包容、公平和多樣化的學術環境，但它們往往與高等教育部門和整個社會內部更廣泛的文化和政治沖突相交叉。因此，當政策與舉措在現實中變得越來越突出時，往往連帶校園生活和機構政策中頗具爭議的一面。
就文化來說，它所帶來的主要問題有——
首先，造成校園政治兩極分化。DEI的相關倡議經常被卷入更廣泛的政治辯論中。保守派可能認為這些計劃沒必要，甚至是反向歧視，自由派則常認為它們對于社會正義和糾正歷史錯誤至關重要。
其次，事關言論自由和學術自由。當DEI的努力被視為侵犯言論自由，就會導致緊張局勢。關于語言管制的爭論在校園里很常見，并反映在平衡包容性和自由表達的斗爭中。
再次，引發課程變化。將不同觀點納入課程，可能引發關于學術嚴謹性和傳統規范的爭論。
最后，平權行動引發不斷的爭議。平權行動原是旨在提高歷史上代表性不足的族裔群體的錄取率的政策，但它往往會導致人們拿起法律武器對其“宣戰”，或引發人們關于精英管理和公平的公開辯論。
不少批評者認為，一些DEI政策與舉措是膚淺的或只富有象征性，而非實質性的。人們對這些計劃的有效性和真正影響感到擔憂。還有一些批評者指出，DEI的努力常忽視社會經濟的多樣性，而更多地關注種族和民族。
此次由賓大、哈佛校長辭職反映出的美國高校，特別是名校的內部沖突，也讓人們看到未來的發展方向。人們愈加認識到，要在治校時更全面地考慮各種因素，包括社會經濟地位和地理多樣性。應鼓勵不同校園團體公開對話，營造更具包容性的校園環境。持續評估DEI政策的有效性，及其對不斷變化的人口統計和社會規范的適應性。利用技術構建無障礙和包容性學習環境，是一個日益受到關注的領域。
應該說，美國高等教育中的DEI政策是復雜且不斷變化的。雖然這些舉措在創造更公平和包容的教育環境方面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但它們也與更廣泛的社會問題和沖突相互交叉。平衡不同觀點、確保真正的包容性以及適應不斷變化的社會規范，仍然是美國高校面臨的持續挑戰。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首都發展與戰略研究院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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